文|《中国企业家》记者 陶淘
编辑|姚赟
图片来源|视觉中国
7月20日,与番茄小说刚刚解约AI训练条款的秋焰,突然发现自己在平台的流量一降再降,从一天两三百元跌到了几十元。
今年5月,秋焰签约番茄小说,成为一名网文作者。“出于对平台的信任,也出于缺乏法律认知,我没仔细研究合同条款,直接与平台签约。”秋焰说。7月16日,她从网友的发帖中了解到,她所签的条款里嵌入了AI训练授权。
AI条款截图。来源:受访者
涉及争议的核心条款为3.2.10,其主要问题有两点:甲方可以将签约作品的全部/部分内容及相关信息用于数据、语料、文本、素材标注和学习;乙方同意将甲方经模型训练后生成的文字进行传播,不得诉甲方侵权。
“很担心在AI训练语料的情况下,自己作品的版权无法得到保护。”秋焰告诉《中国企业家》。于是,这位作者在与番茄小说沟通后,解除了AI授权部分协议。但此后,她感觉自己被限流了。秋焰展示了她的后台数据,7月15日综合数值为325,7月17日直降为60左右,和此前呈非正态分布。
秋焰不是个案,争议中的番茄小说也不是布局AI的个例。
早在去年7月,阅文集团上线了行业首个大模型“阅文妙笔”及作家助手妙笔版;去年6月,掌阅科技面向C端用户推出了国内阅读行业首款对话式AI应用“阅爱聊”小程序;对于付费阅读已经成为基本盘的知乎,在去年11月也与“AI新四小龙”之一的面壁智能推出中文大模型“知海图AI”。掌阅科技CTO孙凯认为,如何真正激发用户的阅读兴趣是改变阅读本质的核心,生成式AI与阅读的融合将实现与用户更深层次的互动。
不同的是,过往AI应用多集中在阅读体验、翻译等用户侧,而如今番茄小说这次的争议聚焦在“供给端”。与过去AI绘图、AI视频带来版权争议相似,这股风终于烧到了网文小说领域。网文作者们担忧,随着大模型训练成熟,其角色或许从写作的辅助工具,变成主力军,而AI未经授权就盗取自己内容,自己或有一天也会被卸磨杀驴。
“在还没明确AIGC版权问题的有关立法内容时,这些作者的疑虑是合理的。不过,对于如何深层次处理AI侵权问题,政府层面正在推进立法。目前清华、北大、中国政法大学都提出了AIGC有关草案。” 北京邮电大学人工智能学院人机交互与认知工程实验室主任、剑桥大学访问学者刘伟对《中国企业家》表示。
环球经纬的律师方梓楠也从另一个角度给出了分析:“AI始终是一门重要的技术,对生产力的发展有重要的推进作用,在完善相关法律法规和裁判规则的过程中,要注意对产业的鼓励和保护,避免‘立法走得太前、行业走得太后’,蛋糕还没做好,一群人等着下刀的情形出现。”
隐蔽的条款
6月,番茄小说的AI协议事件就已开始逐渐发酵。起初,平台部分老作者发现自己收到了AI补充协议。而后,这些作者在社交平台发声抗议、断更作品。7月中旬,秋焰通过部分发声作者的帖子,才注意到自己合同中的AI“隐藏”条款。“要不是刷社交平台,我都发现不了。”某新签约作者说。
7月16日,针对上述争议,该网文平台在论坛“龙的天空”、今日头条番茄小说官方账号上对AI训练一事作出了回应:“官方没有发布过任何纯AI写作的作品,也不会违背作者个人意愿使用AI写作能力。如作者对协议有异议,可以尽快协助解除相关AI条款约定。”
对此,多位作者表示,番茄小说平日给作者发信息的正规渠道都是站内信。而“龙的天空”仅为网文写手交流论坛,写手不会整日关注该论坛新发的帖子;甚至,新写手都未必知晓该论坛的存在。在作者们看来,信息发布于今日头条,这只是对外界的一个交代,不是直接触达作者的信息渠道。
“这就是希望我们尽可能少关注到这件事的新闻或者帖子,尽量减少去主动解约作者人数。”有作者提到。此外,还有多位作者表示此回应避重就轻、玩文字游戏:“没发布过‘纯AI’写作的作品,意味着可能发布过大部分内容由AI生成的作品,比如真人搭框架,AI填内容。”
经查询,番茄小说目前已经存在多个账号一日更新十几本的情况,比如ID为“江沅说书”的作者过去大半年内上架了3本书,近3个月内则上架了222本书。更新频率之快,非常规人力可及。
此外,不少作者爆料,数日前,该账号下的作品数已达到266本。部分作者发现其中许多上架作品只有书名、笔名不同,但开头相同后,目前该账号删除了40多部作品。
来源:番茄小说APP
《中国企业家》就作者质疑询问番茄小说,对方不予置评。
在解除AI协议之前,秋焰每日收入大概在5~6元,协议解除后,由于流量下降,她每日的收入缩水到了几毛。“但7月20日,我收到站内信,告诉我近期因断更内容,被限制了流量,所以不敢保证我个人的限流与解约直接相关。”她补充道。但20日与16日之间4日的时间差,让秋焰觉得限流并不是“断更”这么简单。
7月22日,针对不签订AI补充协议被限流一事,平台相关负责人回复《中国企业家》:“番茄小说对违反平台治理规则的作品,会酌情进行限流、下架、封号处理。番茄近期对一些违反平台治理规范的作品作出了处置,和相关补充协议无关。”
据了解,在多个社交平台上,已有上百位博主发帖表示,与番茄小说解约后被限流,并且并没有收到违规有关信息。有作者对《中国企业家》表示,他的解约申请16日已经提交,但至今还在待处理状态。
此事过后,许多作者表示再也无法相信番茄小说,正在准备转战其他合适的网站。
网文平台布局AI已久
番茄小说的AI条款发酵前,包括字节系、腾讯系、知乎在内的多家公司,都在投入以中文写作为核心能力或主要能力的大模型。
2023年8月,字节旗下首款GPT类应用——豆包上线,能够提供聊天对话、问答、写作辅助、文案生成、翻译、图片生成等服务。截至2024年5月15日,豆包APP总下载量超过1亿,双端月活破2600万。
值得注意的是,在番茄小说AI协议上线前,豆包的语料中,已经疑似被喂了全网的免费、付费文学作品。譬如,有番茄小说的作者提到,在豆包搜索自己的站外小说——在起点上架的小说内容时,也能搜索到有关内容。该作者怀疑在番茄小说的实名注册信息被泄露,各大平台以自己不同网名来写作的内容都已经被抓取。
来源:小红书截图
去年7月,腾讯旗下网络文学平台阅文也发布了国内网络文学行业首个大模型“阅文妙笔”和基于这一大模型的应用产品“作家助手妙笔版”。该产品直接从内容灵感、场景创作、知识服务等方面进入了作家的创作环节。作家助手妙笔版,已面向阅文全部签约作家开放,且AI功能周使用率达到了30%。
不过,针对大模型“阅文妙笔”中的素材来源,《中国企业家》询问阅文相关负责人,对方不予置评。
此外,2023年,阅文旗下的网站WebNovel畅销榜排名前100的作品中,已有21部由AI翻译。阅文CEO侯晓楠此前曾表示,希望利用AI机翻,将翻译成本降低到人工的1%,未来阅文的目标是让网文出海能“一键生成”。
知乎方面,2022年,其作为领投方,参与了AI创业公司面壁智能的天使轮融资。此后,2023年11月,随面壁智能共同发布了“知海图AI”中文大模型。
2019年之前,网络文学历经15年左右的市场发展,逐渐垒起的付费壁垒,被“入侵者”百度旗下七猫、字节跳动旗下番茄小说的“广告+免费”模式打破。玩家更多,互联网流量见顶,网络文学平台不得不寻求新的增长点。
网文市场这一汪刚平静不久的池水再次被搅动。去年开始,除了多家网文平台布局短剧,将IP价值进一步扩大化之外,AIGC已成为新的抓手。
于知乎、阅文和番茄小说等平台来说,大模型的加持,可以成为网文赛道老玩家新的增长引擎,为亏损者探索盈利的可能。
2023年,阅文集团的年营收较2022年下降了8%,其中,付费阅读同比减少9.5%、版权运营减少5.9%,主营业务之外,亟需新增长曲线。
知乎的运营状况更为严峻。尽管知乎小说的付费阅读逐渐成为其业绩支柱,在2023年占比达46.8%;但近五年来,其亏损仍达52亿元。
大模型会代替网文写手吗
AI在提升网络文学产能方面的作用显而易见——这已是网文平台和许多网文作者的共识。
豆瓣签约作者除夕对《中国企业家》表示,近期他在写小说时,会使用ChatGPT打草稿;秋焰也透露,她会用AI辅助自己写作,比如搜索、生成一些人名、地名、武器、丹药名字,或者一些语句描写作为参考;刘伟近一年在写科幻言情小说《剑与桥》,也时不常会用到ChatGPT。
尽管AI对网文创作的助益很大,但网文作者对AI更多的是隐忧。
秋焰担心的是网文版权的问题。“AI抄袭究竟算不算抄袭?作者被AI抄袭该如何维权?真人作者维权尚且如此困难、漫长,那么假如对手是AI,作者又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心血?”
对此,国内在AI领域也出台了暂行办法。2023年8月15日,我国正式施行了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,其中明确规定,AIGC服务提供者应当依法开展预训练、优化训练等训练数据处理活动,使用具有合法来源的数据和基础模型;涉及知识产权的,不得侵害他人依法享有的知识产权。
但方梓楠对该暂行办法解释:“我们认为,结合AI训练的整体运作流程来看,在现行法框架下,单纯将既有作品或片段、材料投喂模型,并不属于能为《著作权法》评价的使用行为。”
“但在输出阶段,应根据内容是否与原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来做具体判断。因此,我们认为,对AI训练的管控,应该侧重于输出阶段而非训练阶段,这有利于促进AI产业的发展,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人类作者的利益。”
而这引出了第二个问题:即便现在对大模型的输出作出了一定限制,但一旦接受了海量语料的训练,某日再给大模型“开了闸”,作者该怎么办?
“能依靠小说买车买房实现财务自由的作者只是少数,大多数作者跟我一样为了拿到全勤而苦苦挣扎。AI学习能力强,生成文字速度又快,普通作者根本无法跟它相比,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不被取代?”有作者发帖表示。
也有技术乐观派。
“我没有危机感。要是它能把我的想法落实,就太好了,省得我打字了。”除夕表示。
刘伟认为,AI离赶超人类还非常遥远,从技术发展的角度不必过于担心:“《剑与桥》是一部集理性与感性为一体的作品,AI写出来的内容,欠缺我想要的氛围,因为它没有人类的阅历和生活常识。”
正如Midjourney之于画师,Suno之于音乐创作者,Sora之于视频剪辑,AIGC必将给许多行业带来冲击,但他们无法替代梵高、周杰伦、诺兰们。“这种情形下,行业自身的作用外,政府的治理与调控作用也至关重要。”刘伟说。
文中秋焰、除夕为化名